v5.1.37

云虫

第五章 乌骓

[云虫]7115恒星系7号文明第6次审判记事

[云虫]仅记录与审判相关内容

月牙儿是被水声唤醒的。

睁开眼时,头顶是一弯熏黑的竹篷。船身随水波轻轻摇晃,空气里浮着水汽和旧木头的闷味。她低头看自己,一身粗布交领衣裳,袖口磨得起毛。不是她的衣服。

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好像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可真要去想,却又什么都抓不住,只剩一种昏昏沉沉的疲惫压在身上。

江面浮着晨雾,对岸山影淡得像没干透的墨。没有桥,没有电线,没有任何属于她那个世界的东西。

船头立着一个青年,背对着她,握着一根长竹篙。短褐,肩上打着补丁,裤腿挽到膝盖,小腿沾着干泥,皮肤晒得黝黑。握篙的手指节宽大,结着厚茧,是一双常年同土地和力气打交道的手。他立在船头望着岸上,一动不动,竹篙斜插进江底,船檥在滩边,随时可以离岸。

雾越来越浓,一团一团从江面推过来,天光灰白,辨不出时辰。风从岸那边吹来,带着很浓的血腥味,混着烟和马汗的气息。雾的深处隐隐有声音,极远极钝,像几万只马蹄和喊杀被距离磨成一片低低的轰鸣。

青年还在等,目光定定的,像已经等了很久,也不在乎再等多久。

月牙儿望向乌篷外的江面,起初只有雾。风把雾扯开一道口子的时候,她看见很远的地方立着一个巨大的影子,像山,又不是山。那灰黑的身影几乎和雾融在一起,庞大,沉默,一动不动地立在天地之间,俯瞰着这片江岸,宛若神明。

云虫。

在这个连年代都不知道的地方,她唯一认得的,只有它。它不靠近,也不出声,只是立在那里,像在等着记下即将发生的一切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月牙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“请问……这是哪里?”

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她明明觉得自己经历了很多事,见过很多人,可一件也想不起来,能问出口的,只有这一句。

青年瞥了她一眼,目光又回到岸上。对船里多出来一个人,他似乎并不意外。

“乌江。”他说,“我们在这儿接一个人。”

“乌江?接人?”

月牙儿失笑了一声。太离谱了。

“……难不成,是项羽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……他不会上船的。”月牙儿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接得更快,平静得像在说今日有雾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月牙儿问。

青年这才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微微笑了笑。那笑不是不屑,倒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。

“姑娘,这世上,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云中人。”

“……云中人?”月牙儿皱起眉头。

就在这时,岸上有了动静。

青年脸色一肃,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声音压得极低:

“别出声。他来了。”

雾里的芦苇荡先响了一阵,接着,一些身影骑着马,从苇丛中冒了出来。

西楚霸王 项羽名籍 · 字羽

秦末名将,巨鹿之战击破秦军主力。秦亡后号西楚霸王,与刘邦争夺天下,最终兵败垓下,自刎乌江。

二十几个士兵,人人带伤,甲胄上满是血污,有人的血还在往下滴,一看就是刚从万军之中杀出来的。为首的是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。断裂的铠甲挂在身上,满脸血污,束发散乱。隔着雾,月牙儿看不清他的容貌,只能望见那道高大而疲惫的轮廓。可那股久经杀伐的压迫感,依旧顺着他手中的战刃穿透雾气,让人心悸。

她瞬间屏住了呼吸。不用任何人告诉她,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。

这时,船头的青年高声喊道:

“项王!臣乃乌江亭长,愿渡大王过江。江东虽小,亦有千里之地、数十万百姓,足供大王重整旗鼓!”

“如今江上唯有臣这一条船。请大王速速上船——若汉军追至,便再难渡江了!”

项羽立在岸边,像是不敢相信这江上竟还有一条渡船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沉沉开口。

“当年,籍与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。”他望着江水,声音不高,“今日,归者无一。”

“纵使江东父兄仍怜我、奉我为王,我有何面目复见之?”

月牙儿从乌篷里探出半个身子,一直望着岸上。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,她忽然朝岸上喊了一句:

“项王!他们都是以追随你为荣的,连战死沙场,都引以为荣。他们的父母,怎么会怪罪你呢?”

项羽循声望向渡船。看清出声的竟是一个年轻少女,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。可那惊讶只停了一瞬,便化作一种面对命运的释然。

“纵使他们不怪罪,”他说,“我又岂能问心无愧?”

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但船头的青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。

“项王,恕臣直言。”他说,“大王自万军之中冒死杀至此处,求的,不就是一线生机么?如今船在眼前,江东在对岸。为何偏偏不肯上船?”

项羽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望向浓雾中那道巨大的身影,片刻后才收回目光,视线掠过船头的青年,最终落在从乌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月牙儿身上。他的重瞳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。

“吾自阴陵迷道,”他缓缓道,“田父绐我,陷于大泽。大雾锁江,芦苇没人,断断续续,不辨南北,连走到了乌江哪一段,亦不自知。”

“可你,却似早知我今日必至,驾着这江上唯一一条渡船,正正候在我脚下这片滩头。”

“你来告诉我,这是为何?”

青年语塞了。他张了张口,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

项羽看着他,忽然大笑出声。

“籍,亦非愚钝之人。”他道,“这乌江之上,何来的亭长?又何来的渡船?”

“天意要亡我。尔等云中之人,又何意来渡我?”

雾从江面上滚过。无人答话。从走出芦苇荡、看见这条船的那一刻起,他就全知道了。

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芦苇荡外影影绰绰,已经望得见骑兵的影子,汉军赤色的战旗在雾中时隐时现。

有人在远处高声喊着,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:

“汉王有令——得项羽头者,赏千金,邑万户——!”

结局到了。这一刻,江边所有人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