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很深了。
屋里只留着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落在桌角,也落在摊开的书页和演算纸上。落地窗外,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下去,远处偶尔还有车流无声掠过,再往上便只剩一整片深黑的天,月亮悬得很高,白得几乎有些不近人情。
希扬躺在椅子里,一本书倒扣在脸上,像是方才还在看书,看到一半便被思绪拖住了。他桌上摊着几本场论、相对论和云虫场观测记录,纸页密密麻麻地铺开。
“演出还顺利么?”
“还行吧,老样子,挺热闹的。”
月牙儿一边漫不经心的答着,一边摆弄那架天文望远镜。她显然是第一次碰这种东西,低着头研究了半天,动作里带着一点新鲜,也带着一点不服气。生锈的望远镜的金属支架轻轻作响,目镜缓缓抬高,对准夜空里那轮异常明亮的月亮。
希扬翻起盖在脸上的书的一角,偏头看了她一眼,开口道:
“先别急着从目镜里看。”
月牙儿停了停,朝他那边望过去。
希扬抬手朝望远镜侧边点了点。
“看到旁边那个红点寻星镜没有?先拿手柄慢慢调,让里面的红点对准你想看的地方,再去调主镜,不然你很难定位。”
月牙儿顺着他说的低头找了找,果然在侧边看见一个很小的瞄准镜。她照着他的意思开始尝试,微微眯起眼,指尖按着操控器,一点一点移动方向。外面的月亮亮得惊人,红点在黑暗里轻轻挪动了很久,才终于慢慢落到月面正中。
她俯下身,把眼睛凑近目镜,下一秒,便低低地“哇”了一声。
月亮一下子近得惊人,冷白,安静,巨大的轮廓在黑暗的夜空中显得异常锋利。表面粗粝的纹理、环形山的阴影、深邃的月海,全都分明地浮在那里,安静得近乎庄严,像一张苍白又古老的脸。
月牙儿就这样对着目镜看了很久,才轻声问道:
“它是不是一直只拿这一面对着我们?”
希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而简短:
“对。因为月亮的公转周期和自转周期是一样的,它绕着地球转一圈,自己也刚好转完一圈,所以朝着我们的,永远都是这一面。”
月牙儿安静地听着,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转了一遍,随后又问:
“这是巧合吗?”
“也不能算巧合。”希扬说,“关于这件事,有两种解释,看你更喜欢哪一种。”
月牙儿把眼睛从目镜前稍稍挪开一点。
“哪两种?”
“第一种,”他把手里的笔在桌上转了一圈,慢慢说道,
“月亮刚形成的时候,公转和自转并不是同步的。但在很漫长的时间里,地球对它施加潮汐力,慢慢消耗掉了它自转的差异,最后就把它锁住了。我们现在把这种状态叫潮汐锁定。”
月牙儿点了点头,像是听明白了,顺势又问了一句:
“那另一种呢?”
希扬停了一下,才淡淡道:
“第二种就简单多了。”希扬的目光落到了她那把白色的贝斯上,“因为月亮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另一面。”
月牙儿一愣,很快就明白了话里的弦外之音。
她没有把这句话接下去,只重新对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,过了很久才轻声道:
“原来亲眼这样看月亮,是这种感觉。我以前只在书上和屏幕上见过它,总觉得它只是远远挂在天上的一小块白。现在才发现,它比我想象里更大,也更亮。”
她顿了顿,又很轻地补了一句:
“可这些光,也不是它自己的吧,是太阳的光。”
希扬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太阳和月亮之间,隔了多远?”月牙儿像是在想着什么,忽然又问。
希扬坐在那张旧椅子里,神情依旧平静,只是那平静里,像忽然落进了一层更深的东西。
过了片刻,他才低声道:
“光要走八分半。”
“八分半?听起来并不远。”
希扬没有接话。
那一瞬间,月牙儿觉得他像是想说什么,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她也没有追问,只把目光重新落回月亮上。夜风从窗缝里慢慢漏进来,吹得那道淡蓝色的布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安静了一会儿,她忽然又问:
“为什么一说到距离,总要拿光来算?”
“因为光速,是这个宇宙最底层的法则。”他说,“一切有序信息的极限速度,都是光速。只要你还在这个法则之内,就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越过它,到达光锥之外。”
“光锥之外?”
月牙儿听到“光锥之外”这个词,整个人都警觉起来。
“张良那天说,我们在光锥之外。”她看着他,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什么叫光锥?光锥之外又是什么地方?”
“来,我给你解释。”
希扬已经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笔,走到落地窗前,抬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条横线,又画了一条竖线。笔尖划过玻璃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月牙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圆框眼镜戴上,坐上高脚凳,一本正经地抬头望着他:
“那希扬老师,开始你的物理课吧。”
希扬被她调侃得有点不知所措,只能回头硬着头皮继续在玻璃上画那两条轴线。
“这条横轴,代表时间。往右是未来,往左是过去。原点——就是现在。”
月牙儿扶了扶眼镜,认真地点头道:
“明白。现在,原点。”
“竖轴和另一个你现在看不见的轴,一起构成空间,也就是距离。这个坐标系,就是时空坐标。”
“好。”月牙儿说,“时空坐标。”
“假设你出生的时空位置是原点。”希扬继续往右,在横轴上取了一个点,“而这里,是时间轴上的一百年后,我们把它叫作A点。然后以这个A点为圆心,在空间平面上画一个半径为一百光年的圆。这个圆,就是你在一百年后理论上能抵达的边界。”
月牙儿很快听明白了。
“因为最快也不能超过光速,所以如果是一百年后,理论上最远也只能到一百光年的地方。”
“对。”希扬说,“再把这个圆和原点连起来,你看它像什么?”
月牙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圆锥体。”
“对。”希扬说,“这就是属于你的光锥。关于你的一切信息,都只能存在在这个范围之内。因为一切有序信息都不可能超过光速,所以它们永远不可能突破这个光锥之壁。你的存在、你的影响,你能到达的地方,你能让别人知道的事——都被关在这个范围里。对光锥之外的任何一个点来说,关于你的信息都到不了那里,所以从它的角度看,你是不存在的。”
月牙儿站起身,伸出手前探,仿佛想去触摸那看不见的光锥之壁。
“一个囚笼。”她轻声道。
希扬没有出声。
她盯着自己轻轻舞动着的手指,仿佛看到命运从指缝间流过,刺痛,而又微凉。
“一个锥形的囚笼,把我们的一生都关在里面了。我们终其一生,永远都到不了它外面。”
落地窗外,月亮的冷光落在玻璃上,那些刚写上去的线条和字迹被月光映得微微发亮,影子斜斜投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某种无声覆盖下来的秩序。
过了一会儿,她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,抬头问他:
“可你刚才说的是,有序信息的极限速度是光速。那是不是意味着,还有一种叫无序信息的东西,可以突破光速?”
希扬终于笑了笑。果然,以她的敏锐,很快就能抓到这条线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无序信息。”
月牙儿盯着他,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。
“你可以先简单理解成这样。假设我手里有两个基本粒子,它们都在做自旋,而且是随机地正旋、反旋,没有固定规律。之后经过某种物理上的绑定,它们会进入一种很特殊的状态——无论相隔多远,它们的变化都会保持瞬时同步,一个怎样旋转,另一个也怎样。”
月牙儿很快接了上去:
“量子纠缠?”
“对。”希扬点头,“你可以先把它理解成一个最简单的量子纠缠模型。”
他指向时间轴的左方,像是在指着某个极远的地方。
“现在,我把其中一个粒子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送到一亿光年之外,或者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送到两千年前,张良手里。”
月牙儿的目光微微一紧。
“这两个位置,无论是空间上还是时间上,对现在的我们来说,都是光锥之外。
可如果这两个粒子仍旧保持纠缠,当张良看到他手里的粒子出现正、反、正这样的自旋序列时,他就知道我手里的这一颗,在这一刻也出现了同样的序列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月牙儿轻声接道,“这条信息传到了两千年前。”
“对。”希扬说,“这条信息已经越过了光速,到达了光锥之外。”
月牙儿皱起了眉:
“我只听说空间上的量子纠缠,时间维度也能纠缠?”
“对。靠纠缠商在数学层面上就可以推算出,时间轴向也存在纠缠。”
“那是不是说,理论上靠量子纠缠,我们能和几光年外的地方进行实时通信,甚至超越时空传递信息?”
希扬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魔鬼就在这里。因为那是一条无序信息。”希扬说,“它虽然同步,但本身是随机的。你和张良谁都不能决定下一次它是正旋还是反旋。我们只能看见它发生了什么,却无法控制它发生什么。”
月牙儿想了一会儿,又追问:
“如果有一种技术,可以控制它旋转呢?”
希扬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“如果你现在伸手去抓住这颗粒子,强行让它按你想要的方式旋转。反、正、反、反——把一个有意义的序列刻进去,借它告诉张良:秦王在后车。”
月牙儿的呼吸轻轻一滞。
“那会怎么样?”
希扬把笔尖停在那两个点之间,轻轻一划,像切断了一根本来看不见的线。
“这条信息就不再是无序的了。而一旦它变成有序信息在光锥之外被观测到,纠缠就会坍缩,这两个粒子之间的联系会立刻断裂,再也无法保持同步。”
“所以,这条信息永远也不可能到张良手里。”
“永远不可能。”
希扬停了停,似乎是故意想留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第一次遇见公孙鞅的时候,是在什么时候被传走的?”
月牙儿顺着他的话回想了一会儿,慢慢道:
“是在我叫他商鞅的时候。”
“对。”希扬说,“因为那个时候,他还不是商鞅,只是公孙鞅。是在后来变法成功、被封到商地之后,他才有了‘商鞅’这个名字。你那一句话,对他来说就是一条来自后世的有序信息。那已经不是普通的交谈了,而是在改动他对自己命运的认知。这样的信息一旦出口,通道就会立刻中断。”
她只是看着窗上的那些线条,觉得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凉意。像是许多原本散落的碎片,直到这一刻,才终于彼此咬合。
“怪不得那时候我想告诉张良秦王在哪一辆车上,你一下就把我打断了。你不是怕我改变历史,而是——”
突然,月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,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“怪不得……”
希扬抬起眼。
“什么?”
月牙儿看着他,神情一点点复杂起来。
“怪不得……汉光武帝——”
希扬愣了一下。
“汉光武帝?”
月牙儿没有立刻解释,只是皱着眉,像是在拼接脑子里一段很旧、很远、原本一直被她当成幻觉的记忆。
“我以前……似乎也遇见过一次。”
希扬的神情少见地凝重了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在西藏。”月牙儿低声说,“那次我去追盘古云虫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想那片高原的空气与风。
“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是高原反应,或者缺氧,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。”
希扬的手僵在半空,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看见了谁?”
月牙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月亮依旧悬在那里,安静而苍白。她低着头,像是终于从记忆深处摸到了那个名字。
“项羽。”
她说完抬起眼,看向希扬,眼神很深,像还压着另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