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忽然,一声马嘶。
那匹黑马不知何时已靠了上来,头抵着项羽的后背,轻轻摩挲,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舍。雾里,它的皮毛间泛起一层细碎的光,明明灭灭,宛若星空。

项羽回过头,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战马,与它额头相抵,像是在安抚,也似是在告别。过了片刻,他才转向船头,说道:“此马名乌骓,随我征战多年。我不忍它同死于此。若尔等还愿替我做一件事,便善待它。”

说罢,他转身面向自己的将士。
“你们也走吧。汉军要的,只是籍一人之头。趁雾未散,沿江而去,不会有人追。”
他说着,便穿过身后的队伍,独自迎着雾中传来的喊杀声走去。

没有人离去。
二十余人或翻身下马,或拔出短刃。他们默然跟上,在项羽身后一字排开。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:
“誓死追随项王!”
“誓死追随项王——!”
喊声撞进浓雾里,惊起满滩水鸟。

汉军到了。
骑兵从雾里涌了出来,如狂风席卷而至,转瞬之间,已近在咫尺。

项羽缓缓提起手中那柄折断的巨刃,迈着沉稳的步子,迎向奔涌而来的汉军。一步一步,走进了自己故事的终章。

汉军像决了堤的黑潮,转眼漫过滩头。那二十几道身影在潮水里站了片刻,便被吞没了。

短兵相接的声音,远没有月牙儿想象中那样清脆响亮。沉闷的撞击声混着嘶哑的嚎叫,血腥而残酷。过了一会儿,岸上的喊杀声渐渐变了味,变成争抢,变成狂欢。风把那些声音一阵阵送过江面:
“在这儿!这块是我的——!”
“分我一块!”
月牙儿别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

青年依旧立在那里,神色平静,一动不动地望着岸上。

顺着他的目光,月牙儿发现他盯着的不是那片混乱,而是那面在雾中起伏的“汉”字大旗。他看了很久,很久。

滩头上,乌骓还在。
它没有上船,也不肯走,只是朝着主人消失的方向扬起前蹄,一声又一声地长嘶,久久不去。雾的尽头,天边那个巨大的影子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虫鸣,像一声绵长的叹息,正正落在马嘶的间隙里。
一声马嘶,一声虫鸣。一应,一答。

天光渐渐放亮,江上的雾气也缓缓散去。年轻的船夫坐在船头,安静得像一尊塑像。
“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月牙儿轻声问,似乎只是想打破船上的沉默。
青年没有回答。他仍望着那面汉旗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她:
“既然天意不可违,命运又为何要指引我们来窥探命运?”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回过头,看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,忽然淡淡一笑。
“看来,你是头一回于云中行走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不过是一介草民。汉家天下倾覆之后,乱世里的一个农夫罢了。也不知为何偏偏是我有此荣幸,能以云中人之身,来这乌江边,见一见楚霸王。”

汉光武帝刘秀字文叔
字文叔,南阳蔡阳人。早年躬耕田亩,后于乱世起兵,重建汉室,定都洛阳,史称东汉。谥光武皇帝,庙号世祖。
“在下姓刘,名秀,字文叔。”

“刘秀?!”月牙儿大惊,“汉光武——!”
话音扬起的一瞬,世界黑了。

“——然后,就全黑了。”
工厦的夜很静,小灯昏黄。希扬留在玻璃窗上的光锥手稿,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,仿佛有了生命。
“我醒过来的时候,”月牙儿说,“人还趴在观测台上,手里还拿着相机,天就暗了一点。好像我根本没有离开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,只觉得自己失了一阵神。后来想起来一点,也一直当它是缺氧时的幻觉。直到今天你讲光锥,讲有序信息,我才把这些事全拼上了。”
希扬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你当着刘秀的面,喊出了他的谥号。”

月牙儿抿着嘴看着希扬,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忽然,几乎同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哎呀,我那时候哪知道嘛。”月牙儿低下头,嘴角却还没收住,“一听是刘秀,我就……一激动,喊出来了。”
“他那时候还只是个种地的,连自己以后会当皇帝都不知道。你倒好,连谥号都替他安排上了。”
“你就别笑我了。”月牙儿轻声埋怨着,却还捂着嘴,眉眼弯弯。
希扬望着她,等她稍稍收住了笑,才接着说:“所以,那声‘汉光武帝’……”

话到这里,两人的目光恰好碰在一处,余下的半句几乎同时脱口而出:
“——有序信息!”
“——有序信息!”
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月牙儿才收住的笑意便又漾了开来。希扬也跟着笑了,一时谁都没有急着往下说。

希扬翻开手边的本子。刚才的笑声渐渐歇了,灯下响起细微的落笔声。
“所以,云中人散落在不同的年代。我们在这里,刘秀在两千年前。可在云中行走时,漫长的岁月也不再是无法跨越的阻隔。你们来到乌江,乘着同一条船,望着同一片江岸,看着项羽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笔尖在纸上稍停。
“但相逢,并不意味着可以说破彼此的命运。刘秀本身毕竟也在你的光锥之外。‘汉光武帝’,是后人写进史书的名字,船上的刘秀却还没有走到那一页。你的那一声惊呼,会让他提前知道自己的未来。于是,你们两个人那次的云中行走,就在那里中断了。”
月牙儿抱着膝,安静地望着他。他把刚写下的一句话划去,在旁边重新补写。灯下,那段离奇的往事正被他一字一句,郑重地记在纸上。

“哎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么离谱的事,我说,你就信啊?”
月牙儿撑着手悄悄凑近,歪着头,仰起脸去寻他镜片后的目光。
“不怕是我瞎编出来逗你的?”
希扬只弯了弯嘴角,笔下未停。

月牙儿似乎还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却又咽下,便轻轻收回身子,坐了回去。
城市的夜在云虫来临前显得格外安静。窗上的数学符号在银白的月光里,像一群无声跃动的精灵。她忽然有些恍惚,仿佛正坐在一片悬于虚空的湖面上,又像回到了两千年前,身在乌江的那条船上。
记忆里父母无休止的争吵、同龄人的嘲讽与不解、酒吧里轻佻暧昧的目光——那些曾经与她有关的喧闹,在这一刻都遥远得像发生在前世。
身旁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月牙托着腮,安静地看着希扬手中的那支笔,一点一点放缓自己的呼吸。她只希望这一刻能停留得再久一点,盼着他面前的那一页纸,永远也写不完。
夜更深了。远处九号云虫的虫鸣隐隐传来,低沉而又绵长,和两千年前乌江边的那一声慢慢地叠在了一起。
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 — 司马迁
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。乌江亭长檥船待,谓项王曰:“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”项王笑曰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乃谓亭长曰:“吾知公长者。吾骑此马五岁,所当无敌,尝一日行千里,不忍杀之,以赐公。”
……乃自刎而死。王翳取其头,余骑相蹂践争项王,相杀者数十人。最其后,郎中骑杨喜、骑司马吕马童、郎中吕胜、杨武各得其一体。五人共会其体,皆赐爵列侯。
项羽(前232年—前202年)
名籍,字羽,下相人。秦末随叔父项梁起兵,巨鹿一战破釜沉舟,歼灭秦军主力,分封天下,自号西楚霸王。楚汉相争五年,垓下被围,四面楚歌,率残骑突围至乌江,不肯过江,自刎而死,年三十。太史公论曰:“位虽不终,近古以来未尝有也。”
刘秀(前5年—57年)
字文叔,南阳蔡阳人,汉高祖九世孙。王莽篡汉,家道中落,微时躬耕于田亩,史称“性勤于稼穑”。后于乱世起兵,昆阳之战以数千敢死之士破新莽四十二万大军,扫平群雄,重建汉室,定都洛阳,史称东汉。在位三十三年,轻徭薄赋,息兵养民,后世谓之“光武中兴”。谥光武皇帝,庙号世祖。